青青溪边草

晚秋的山野，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萧瑟落木，而是一场细无声的雨。午后的胥口葛溪，薄雾轻笼，细雨霏霏，没有盛夏的热烈，也没有深冬的寒凉，只是细碎的雨滴、若有若无地拂过山野与溪岸。风是软的，雨是轻的，溪水叮咚流淌，揉碎了漫天烟雨，也揉软了秋日的浮躁。我踱步至胥口葛溪七板桥，在这场温柔秋雨中，与一整片青青艾草不期而遇。

七板桥藏在葛溪温婉的水岸之间，古桥遗址尚存，已不见当年风光，但留下七板桥地名广为人知。古时这里是新登通往分水、龙羊山区的必经古道，车马行人、商旅乡邻曾在此往来穿梭。如今葛溪依旧，潺潺溪水、青青草木，守着一方乡野安宁。秋雨浸润过后，周遭的草木褪去了秋日的枯黄颓态，反倒透着一股清润鲜活的绿意，而溪边连片生长的艾草，更是秋日山野里最温润的底色。

放眼望去，葛溪岸畔的艾草铺展成一片连绵的青碧，挨挨挤挤，疏密有致。晚秋的风雨不曾摧折它们的生机，反倒洗去了枝叶上的尘垢。狭长的艾叶舒展挺立，叶缘带着天然的细碎纹路，叶面青翠透亮，叶背覆着一层细密洁白的绒芒，沾着晶莹的雨珠，垂垂欲滴。微风掠过溪面，拂过连片艾丛，枝叶轻轻摇曳，漾开淡淡的清苦香气，不浓烈、不张扬，清冽绵长，沁入心脾。不同于春花的艳丽招摇，艾草的美，是质朴的、沉静的，是扎根乡土、岁岁常青的温润从容。

世人多知艾草是端午的风物，总以为它的生机只盛于初夏端阳，殊不知这寻常溪畔野草，有着极强的韧劲。春生新芽，夏盛枝叶，秋蓄风骨，耐得住风雨，守得住清寂，即便时至晚秋，万物渐次凋零，它依旧扎根沃土，临水而生，绿意不改。

这片长势蓬勃的溪岸艾草，并非全然野生自在，背后藏着本地农人踏实的耕耘与坚守。葛溪家庭农场主张水波，便是守着这方溪水、深耕艾草的乡土匠人。最初，他只是在溪边试种三分薄地艾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静待草木生长、四时收成。不曾想，葛溪水土独厚，种出的艾叶厚实油润、香气纯粹，远超普通山野艾草。初见成效，他便稳步拓展，去年将种植规模从三分地扩至七亩。凭着天然的水土优势和精细化管护，艾草品质稳定、市场口碑渐佳，今年他大胆扩种至十五亩，让葛溪艾草形成连片成景的规模。如今，他再次深耕这片溪岸沃土，计划将艾草种植面积扩大至二十五亩，让青青艾色铺满葛溪七板桥畔。

葛溪蜿蜒曲折近百里，穿山越谷，流淌全境，沿溪两岸植物生长无数，却唯独在湘溪与葛溪交汇的拐弯处七板桥，水土灵气最为聚集。这里是天然的河谷洼地，常年溪水冲积沉淀，形成松软通透的冲击沙土地，土质疏松、透气保湿、富含矿物质，最适配艾草深根生长的习性。艾草喜润不涝、爱松忌黏，得天独厚的沙质水土，让这里的艾草根须扎得深、养分吸得足，叶片肥厚、绒密味浓。也正因这独一无二的双溪交汇地利，近百里葛溪之上，唯独这一处的艾草长势最盛、香气最是浓烈醇厚。

新登通往桐庐和本地万市的公路旁的七板桥地段，正是葛溪家庭农场的驻地，坐在门前整理干燥艾草的张水波母亲，她这个年过六旬老人成为家庭农场主要帮手，舍不得丢弃过了时令不值钱的艾草，把收割的艾草晒干摘叶打包，卖给洗脚店作为泡脚材料，家里的地下室燃熏一些艾草，也就没有蚊子踪影。

老人告诉我，鲜艾草与艾草干货，其价值大相径庭。今年端午时节，在家门口道地上，整整忙碌了五天五夜，为整理艾草销售，附近二三十个闲散劳力、不管男的女的都来帮忙，按天支付劳动报酬、也按钟头支付，光是五天时间就支付工资五万多元。她自己一天可以整理艾草1500束。有趣的是，有位杭州客户特地开车寻上门，要求给买连根拔起的艾草21支，价格可以加倍计。他要求7支艾草缚一束，回家可挂三个门框。这样的买主真是个例外，人家最后透露，说是希望孩子能考上985大学才这么做的，他还电话联系孩子同学的一部分家长，最后满心欢喜地买了二百二十多支艾草返程。想不到艾草也成为高考的吉祥物。

原来岁岁端午，千家万户门楣上那一抹清雅绿意，富阳近年大多源自葛溪两岸、七板桥的乡野沙田。尤其是张水波悉心管护的这片艾田，水土独厚、品质上乘，年年为周边百姓、城乡邻里送去端阳青艾。这些扎根水岸的艾草，沐风而生、沐雨而长，携山野灵气、溪水清韵，从寻常溪畔草木，走入千家万户，化作人间岁岁安康的寄托。据悉，这是杭州地区面积最大的艾草基地。

艾草入文、入俗、入药，穿越千年时光，被无数文人墨客温柔书写，藏着最悠远的中式诗意。中国最早提及艾草的文字，始于《诗经・王风・采葛》，“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古时乡人采艾储药、以备四时，寻常农事场景，被赋予绵长相思情意。古人深知艾草珍贵，七年沉疴，需三年陈艾调理，一株艾草，需历经三载沉淀方成良材，故而采艾之时，皆是用心以待，这株平凡草木，便有了时光的厚度与温度。

宋代陆游偏爱山野艾韵，在端午时节写下“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山村端阳，榴花盛放，粽香袅袅，艾束簪冠，寻常乡村烟火，因一束青艾变得温润雅致。佳节的热闹、田园的恬淡、岁月的安然，皆藏于青青艾色之中。文天祥的“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更让一束艾草超越了民俗风物的意义，成为知己相逢、情志相惜的信物，一枝青艾，承载着赤诚初心与家国情怀。

在古人眼中，艾草从来不是卑微野草，而是济世之草、安康之草、有情之草。它性温向善，可祛寒湿、清浊气、疗疾苦，民间称其为“医草”，一身皆是宝藏。嫩芽可入食，做成软糯清香的青粿艾饺，是江南独有的时令风味；老株可入药、制艾条、做香包，熏蒸可净化居室，贴身可安神辟秽。它与菖蒲、紫苏同为端午五瑞香草，却各有风骨：菖蒲挺拔如剑，清锐镇秽；紫苏清鲜解腻，宜食宜香；唯有艾草，温润包容，可食、可药、可赏、可祈福，岁岁陪伴人间，温柔治愈岁月。

早在上世纪末，富阳艾草便走出乡土，曾经供销社一企业，对艾草经过脱水精加工远销海外，让中国本草草木的温润价值走向世界。如今，张水波守护的这片葛溪艾田，依旧遵循自然时序生长，依托葛溪得天独厚的水土禀赋，产出品质上乘的原生艾草。从最初三分薄地的尝试，到如今二十五亩连片青田，小小的艾草，在葛溪之畔扎根生长、迭代壮大，从乡野野草，变成承载乡土温度、延续民俗文脉、助力乡村增收的“致富草”。

细雨停息，葛溪家庭农场的农场主张水波风尘仆仆驱车归来，他刚结束在浙江农林大学继续教育学院举办的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训“头雁”项目2026级，为期一年、每月培训一周。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汉子，一副憨厚踏实能干模样，他告诉我，以“葛溪”注册的商标，艾草仅是家庭农场一个品种，其他还有好多产品。他种植的艾草品种与大多数野生艾草不一样，叫七角蕲艾，艾香浓烈。对艾草不施化肥农药，专施有机肥，现在通过“头雁”，准备尝试做艾叶香囊、艾锤，盆栽艾草等，提高附加值，一棵小草、全身是宝，他告诉我，已与农林大老师相约，准备明年在葛溪家庭农场做个艾草专题研究，让学到的专业知识来振兴乡村。他拿出几幅艾草的航拍照片，只见“葛溪艾草”四字在艾草地里格外醒目，他说，照片上紫红的字是田间按字形而种植的紫苏，艾草与紫苏、菖蒲，是端午节的配套植株。

相信艾草这个美好的事业，真正成为青青溪边草的致富草。（文/夏良坤）